【正道漫话】两棵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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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两棵树
蒋晓英
  学校里有两棵树,终日站在楼下,静静默默。即使偶有风来,婆娑的枝叶也难荡起一丝涟漪,因为人们的视线早已被其他袅娜翩舞、仪态万方的树木所吸引。

  直到有一天,晨光熹微,凝露未尽,天地间一片寂寞,带着安眠后的空清,怡然独行时;或许某个下了点小雨的夜晚,查完宿舍归来,带着圆满的心情,只有灯光亲昵地并行时;一缕缕幽香惊醒了嗅觉,也惊动了魂魄。
  惊讶,驻足,徘徊,观望,仰首。树亭亭如冠盖,葱茏的叶片下密集的枝条间藏着无数细碎的黄蕊,凝视着你,眸光闪动,情思流淌。你的心不禁一悸一颤:莫非真是天上月娥不胜杯杓飘飘欲醉,以致“把黄云挼碎”,使得人间流香。
  被香气狠狠醉了一回后,便会日日牵挂,格外留心了,常常注意到:风跑过去时,秋天的裙裳香了;雨落下来后,泥土的肌肤香了;孩子们从树下飞过去时,歌声笑语都翻腾着香气;我漫不经心的走过去,幽香浸透了书页与心情,在白天黑夜氤氲着。

  两棵树品属金桂,花色如金。所守护的楼叫“紫荆楼”,属于香港援建项目,学校在取名的时候,大概是一闪念的灵感吧。不仅嵌入了援助之情、希望之心与感恩之意;还让端庄肃严的大楼有了花的柔情诗意。树清新明丽,每一片叶蕴含着强大的力量,每一蕊花都窖藏着醇厚的香气;楼沉稳厚重,每一块砖都散发着青春的气息,每一个窗口都透露出智慧的光芒。金桂树与紫荆楼,从一相遇都各自倾情焕发生机,楼上楼下,不见一丝衰颓,不露一线萎靡。
  今年,从嗅到第一缕芳香起,雨已落了两三回,阳光也耀眼两三回,地上的落蕊被学生清扫了十几回,但是,树上茂密宽大的叶子间,星星点点,秀色乍泄,定睛一看,黄朵依然团团簇簇,光华灼灼,明眸善睐,晶莹如玉。再深深一吸,醇香浓郁,身心通透。
  这花到底要坚持多久啊?日日见树的周围铺着一层金色,便以为花已零落殆尽,抬头却见一种蚀骨的妍姿艳质,灿然显露。我突然发现,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竟揣着一丝恶意了,潜意识里期待着花谢。难道是悲于日日凋落的壮烈,抑或是痛于花终要谢幕的结局?我无从明辨,可能认为花期快点结束,心里便可早点轻松解脱。即便如此,自己还是常常游弋在时而清淡时而浓厚的香雾里,吮吸,沉醉,迷惑,感动,震撼……

  “谁又知道自己的花期有多久呢?”我对自己说。那些曾浸泡过滋润过这座百年校园的醇香,什么时候飘散的,谁能全知道呢?岁月变迁,光阴流转,张澜的身影早已消逝遥远,但他浇铸的校魂还像鹤鸣山一样巍然屹立,“厚德厚生,博学笃行”这八个大字正在阳光下正在师生的行程中熠熠生辉。先师前辈与新生后学在讲台悄然完成任务交接,无论自己的花期何时,大家都努力地站好每一班岗,薪火相传,生生不息。校园里的芳香与门前的嘉陵江一样,从未断流过。
  金桂和紫荆楼都是三年前才出现在校园的,初时就显出蓬勃盎然的气象,这不仅受益于这片沃土悠久深厚的积淀,还得感恩于援建时那份无私关爱的情怀吧。已长达一个世纪的生命,毫无垂垂老去之迹象,该有多少同样的情怀,才换得年年岁岁的明媚动人,青春不败?同学少年竞风流,杏坛园丁育桃李,从省二级示范校到省一级示范校,又有多少的付出,才换来群星闪耀,辉煌灿烂?
  看着着两棵金桂,我想到了老校区那两株不知年龄的粗壮遒劲的黄葛树,绿叶匝匝,苍翠繁盛,就像办公楼里那两位还在关工委兢兢业业做事的退休老校长,仍旧活力四射,流芳吐艳。讲台上,无论是锦瑟华年还是两鬓秋霜的老师,都在赤诚地释放着生命的热情。
  我出现在这里有十来年了,无论是教初中和高中,我的教学总是收获着惊喜和幸运。领导也好,老师也罢,就如同这金桂,如同这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树,无论春夏秋冬,还是寒天暑热,总是无私地给予芳香与荫蔽。我在成长,我的学生在成长,我的孩子也曾在这里成长。所以,为什么我的步履总是不停?因为那些殷切地指导和诚恳地帮助太过真挚深沉。

  今天,我正讲第一课《林黛玉进贾府》,其实我很想讲桂花,很想讲《红楼梦》中与桂花相关的描写,譬如“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,呜呜咽咽,悠悠扬扬,吹出笛声来。趁着这明月清风,天空地净,真令人烦心顿解,万虑齐除,都肃然危坐,默默相赏。”或者“只听桂花阴里,呜呜咽咽,袅袅悠悠,又发出一缕笛音来,果真比先越发凄凉。大家都寂然而坐。”我还想让他们说说今天伴着艳阳与桂花香听音乐听课的感受,但这似乎有点离题,只好作罢。同时也觉着我大略是多事了,说不定沐浴在桂香中的孩子们,梦里早已是娉婷朵朵、香风袅袅了。
  教师节过后就是中秋,“桂子月中落,天香云外飘。”能做两株金桂树,算是幸福的。尽情地开,坦然的谢,既澎湃汹涌,也从容自在,生命有着极致的静美极致的绚烂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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